院中有一棵菩提樹。

那人走到樹下，負了手，微仰著頭，不知是在看冠蓋般的菩提葉，還是在看遠方的山。

蘭不遠皺著眉看他一眼，心中泛起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寂寥感覺。

“施主？”虛和喚她。

“事情是這樣的——”不知道為什麽，蘭不遠並不想避著那個“先生”，“我們降了只妖，發現它用陰毒的鬼術吸取女子的生魂，把它們融合進一只女鬼的體內。滅殺那女鬼雖然不是難事，但那些女子何其無辜？不知方丈有沒有辦法超度了那些可憐的女子亡魂，叫她們覆歸天地？”

“阿彌陀佛！”虛和的臉上難得地浮起得道高僧慈悲的模樣，“施主宅心仁厚，老衲定當全力施為！”

蘭不遠眼角餘光瞥見菩提樹下的人轉頭望了她一眼。

那個人的目光很重。其中似乎承載了蒼涼悠長的歲月。

蘭不遠再一次感覺到此人不簡單。

“先生！”她趁機愉快地喊道，“你既然精通佛法，幹脆也別在旁邊站著了，萬一有什麽變故，也好給方丈搭把手啊！”

那人轉過了頭來，淡笑著說道：“好。”

蘭不遠心頭一跳，忍不住喚禦淩霄：“能看出這個人有什麽問題嗎？分明長得平平無奇，可未免也太迷人了一些？是不是對我使了媚術？”

禦淩霄冷笑不語。

不過蘭不遠也算是摸到了與他相處的門道——他既然沒張嘴嘲諷說一些諸如“你連這都看不出來不如蠢死算了”之類的話，那便證明這個人沒有問題，至少沒有禦淩霄能看出來的問題。

“施主請吧！”

蘭不遠取出了那一枝充盈著鬼氣的毛筆。

“方丈、先生，二位要小心了。”蘭不遠閉上眼，默默把竹推出的逆陣在腦中勾勒一遍，然後提了提氣，拎起鬼筆一氣呵成，在地面上畫出了逆陣。

方落下最後一筆，這庭院中的光線便驀然暗了下去。森森鬼氣彌漫，一瞬間便遮天蔽日，將這佛門聖地映成了森羅殿。

一聲尖利的呼嘯聲自陣中傳出。

香客的陣陣驚呼聲隔著院墻傳來，蘭不遠有些不好意思：“對不住，我也沒想到會鬧出這麽大動靜，若早知道，就該找個偏僻處了。”

虛和方丈倒是不以為意：“都是緣法。”

他雙手合什，開始誦起經文來。

蘭不遠拿眼去看另外那人，見他並不念誦佛經，只怔怔地望著法陣中央。

片刻，他擡起眼睛望了望蘭不遠，嘴唇微動，卻沒有說話。

鬼氣升騰向上，遇上半空中的雲朵，凝成沈沈黑雲，有如實質，重重地壓了下來。勾勒出法陣的鬼氣開始崩潰，仿佛地面被燒焦，大股黑煙從地上冒出來，幾息之間，庭院中已有些嗆人了。

蘭不遠使個眼色，與老龜、沈映泉一起站到了墻角。

虛和方丈還在誦經，那些鬼氣仿佛畏懼佛光，並不敢沾他的身。

再看那人，依舊直直地站著，一副神游天外的樣子，鬼氣在他身上穿梭自如，就好像他只是一個虛幻的影子，與那鬼氣互不相擾。

“不知道方丈能不能解決。”沈映泉雙目炯炯，“方丈只是肉體凡胎，這惡鬼說不定是有修為的。”

蘭不遠唇角微微一動，卻沒說話，依舊盯著那個人。

沈映泉順著她的視線一望，嘆息道：“師妹啊……”

老龜見慣不怪：“早該習慣了，兄弟。”

一句話湧到了沈映泉嘴邊，終究沒有說出來——從前扮作醜女，盯著人看倒是不會帶來什麽不好的後果，如今這副模樣盯著男子看，那當真是在行兇了！

‘誰能抗拒得了這般顏色？’沈映泉心中微嘆，擡眼看那人。

卻見那人並沒有被美色所傷。他看看地上潰散的法陣，又擡頭望望森然的鬼氣，再用淡然的目光掃過蘭不遠幾人，卻不曾在任意一處多停留半刻。在他眼裏，佛相莊嚴的大和尚、清淩淩美麗的女子、陰穢汙濁的鬼物似乎並沒有什麽分別。

這個發現讓沈映泉有些慚愧。

若要論相貌，沈映泉也算是較為罕見的美男子，論修為，如今距離元嬰只一線之隔。然而在這個人的面前，卻不由自主矮了三分氣勢，對方雖然不曾展示任何實力——看起來也確實是沒有什麽實力，但他身上就是有一種莫名的魅力，讓人想要恭敬仰望。

也許是那淡定自若，超然物外的氣質。

老龜低低地道：“這是個奪舍的魂。不強，要不要我把他吃了，看看有沒有什麽陰謀？”

“不。”“不！”蘭不遠和沈映泉齊聲道。

就在這一剎那，法陣終於徹底破碎！

一個三丈高的鬼影從陣眼中擠了出來，它被擠得細細長長，整個脫離法陣之後，慢慢縮到了一丈高。

等到它徹底凝實，蘭不遠三人齊聲罵了個臟字。

實在是太惡心了！

它通體漆黑，赤著鬼身，整個軀體上密密麻麻地擠著女子的臉！

蘭不遠在肚臍的位置找到了馬靈玉。

因這女鬼周身都是黑色，這些人便也是一張張烏黑的臉，從女鬼的皮膚上往外凸起，她們尖叫著，神情瘋狂。

而該是臉的位置，倒是端端正正地生著一張姿色普通的臉。她閉著眼睛，似乎在沈睡，只是睡得十分不安，眉頭緊緊地皺著，表情痛苦。

‘這就是臨波口中的‘嬌兒’？’蘭不遠暗暗思忖。

幾十張臉爭先恐後地喊叫，傾訴自己是如何痛苦不幸，鬼聲尖利難言，嚶嚶嗡嗡地回蕩在這處僻靜的院落，倒有些像當初薛無常那一招“黃泉-百鬼夜鳴”。

除了尖叫，它似乎並沒有其他殺招。

但蘭不遠等人絲毫也不敢大意，畢竟女鬼的主體並沒有醒來。

“啊啊啊啊啊啊！是你！是你這個賤人！賤人還我命來！”

女鬼的合聲中，突然刺出了一個極其尖利的聲音。

循聲一看，正是那馬靈玉。

她神色惡毒至極，一雙鬼眼突出了眼眶外，她死命地掙紮，似乎想要把自己從女鬼的軀體上撕扯下來，沖向蘭不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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